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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的名字:曾國英、蘇素霞

  • 播出時間: 2017-11-16 06:15:00
  • 主持人: 陳銘城
  • 蘇素霞(林登榮提供)

    蘇素霞(林登榮提供)

    蘇素霞(林登榮提供)
  • 曾國英(張幹男提供)

    曾國英(張幹男提供)

    曾國英(張幹男提供)

今天要講的故事是發生在1960年代,一位綠島女孩蘇素霞喜歡上被關在綠島新生訓導處的政治犯曾國英的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

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在綠島坐牢怎麼還可以談戀愛,但這確是真實發生的故事。女主角是綠島當地的女孩蘇素霞,她當年才20歲,家裡環境不錯,在綠島開了一家飯店,還擁有漁船,但是因為她從小氣喘、身體不好,所以沒有繼續念書、也沒有工作,不過她歌聲優美、長相美麗,被當地人稱為「綠島百合」,是綠島新生訓導處的官兵和綠島當地居民都相當喜歡的一位女孩。

綠島在1960年代因為第三任的新生訓導處處長作風較為開明,與第一任、第二任時的強硬作風不同,因此在綠島服刑的受難者也處於比較安定的情況。綠島當時沒有電影院、電視,所以從官兵到綠島居民平時都沒有什麼娛樂,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國慶、中秋或是農曆過年的晚會,包括:話劇、唱歌以及歌仔戲等各種表演,都很受到當地居民的喜歡。為了和綠島民眾聯絡感情,也會從政治犯中挑選比較有音樂才華的人來表演,而且不只在新生訓導處裡面表演,甚至有時到綠島比較熱鬧的村落演出,這就是綠島的康樂隊。

男主角曾國英是台南人,坐牢的原因是他在當海軍時,同艦有一位許昭榮,曾經當過日本兵,也當過國軍,後來奉派到美國接船艦,回程過境夏威夷時,到他乾爹那裡拿到一本廖文毅的「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的宣傳手冊,有日文版也有英文版,他看了後決定帶回,讓一些比較親近的當兵朋友看,其中有幾位日本不錯,還分頭翻譯,也爭取一些認同的人。然而此事還是被人不小心洩露給政戰官,於是他們就被逮捕。這件事情發生在1958年,就是所謂的「海軍台獨」案,其中許昭榮因為是職業軍人而且還是帶頭者,所以判刑最重,被判了十年,在「鳳山海軍招待所」被嚴重刑求,而其他人則判刑較輕,分別被判5-7年,同案還有好幾位現在還在,例如:陳海清以及新亞旅行社董事長張幹男等。

這個故事我是在1989年當《自立早報》記者時,知道有一位政治犯曾國英過世,在他的告別式的訃文上頭寫的故人事略,有一位政治受難者前輩吳鍾靈老師寫出曾國英曾經在綠島時與一位綠島女孩蘇素霞戀愛,但這段戀情卻是淒美的悲劇。

主要是一位新生訓導處的劉姓軍官,專門負責康樂隊的表演,他們希望增加綠島人的參與,而新生訓導處缺的就是漂亮的女孩、會唱歌的女孩,他認為如果可以一起表演,將更能增加綠島當地鄉親的參與。曾國英是當兵時被抓,關到新生訓導處時還很年輕,只有23、24歲,與長相美麗、歌聲優美的蘇素霞相戀。而負責安排康樂活動,時常接送蘇素霞的劉姓政戰官也同時愛上了蘇素霞,成為一個三個問題。但是曾國英與蘇素霞兩人已經決定私訂終身,曾國英寫信給嫁到屏東潮洲的姐姐,並且讓蘇素霞去見他姐姐,由他姐姐送她項鍊當做兩人定情信物。蘇素霞去了屏東,也見到了曾國英的姐姐,但是他姐姐不知道寄到綠島新生訓導處的信件都會被檢查,不小心在信中透露了兩人私訂終身的事情,結果被劉姓政戰官郵檢時看到,他相當生氣與憤怒,他最喜歡的女孩,居然與他所管轄的政治犯曾國英,透過參與康樂隊認識、並私下交往。他馬上以違反規定,將曾國英送到海邊碉堡關禁閉,碉堡外有人全天看守,每天只有一杯鹽水和三個饅頭。

於是蘇素霞找劉姓軍官攤牌,劉姓軍官直接表示希望蘇素霞嫁給她,蘇素霞則在劉姓軍官同意釋放曾國英後同意結婚,且要求婚禮要在台東舉行,不讓曾國英知道。而曾國英在被關禁閉一陣子後,又莫名其妙被釋放,出來後難友告訴他蘇素霞即將結婚的消息,他當場傻住,也覺得非常難過。但是過了幾天,從外面傳回消息,蘇素霞因為得不到家裡支持,不能等曾國英出獄後結婚,心灰意冷之下假意與劉姓軍官結婚,結婚當天拒絕同房,兩、三天後以身體不適為由,買了台東、綠島一帶常用來毒魚的毒藥,服毒自殺。也因為發生了綠島政治犯與當地女孩談戀愛的事情,以後就不再有與綠島居民一起演出的康樂表演及晚會。

曾國英出獄後結婚生了兩個小孩,但一直過得不太順利。蘇素霞家裡人對曾國英也相當不諒解,1997年我們訪問蘇素霞的母親時,她認為曾國英還在坐牢,沒有出獄,為何要來追求她的女兒,她覺得有穩定工作的劉姓軍官才有資格追求蘇素霞,才適合做她女兒的丈夫。所以這件事情也留下了不同的角度與看法。

2017年綠島人權園區辦的活動裡,也將「綠島百合」蘇素霞的故事真實演出,而去觀看過的綠島鄉親們,也都紛紛感動落淚。

風中的名字:施儒珍

  • 播出時間: 2017-11-09 06:15:00
  • 主持人: 陳銘城
  • 施儒珍的弟弟與兒女接受台視「謝志偉嗆聲」節目訪問(

    施儒珍的弟弟與兒女接受台視「謝志偉嗆聲」節目訪問("謝志偉嗆聲"提供)

    施儒珍的弟弟與兒女接受台視「謝志偉嗆聲」節目訪問("謝志偉嗆聲"提供)
  • 施儒珍照片(施美慧提供)

    施儒珍照片(施美慧提供)

    施儒珍照片(施美慧提供)

台灣的白色恐怖受難者,被抓、被關、被槍斃的很多,但是有一位很特別,他沒有被抓去關,而是把自己關在家裡,這個人就是施儒珍。施儒珍是新竹香山人,宜蘭農校畢業後就有強烈的抗日思想,受到新竹市文化協會黃旺成民主思想的影響,施儒珍帶領十多位新竹青年,密謀潛赴中國參加抗日活動,這個事件叫做「新竹州事件」,但是因為事蹟洩漏,遭到日本警方逮捕,施儒珍被關了六年。

二戰後日本戰敗撤離台灣,施儒珍仍相當積極投入民主運動,參加當時的「三民主義青年團」簡稱「三青團」。我們曾經在台視「謝志偉嗆聲」的節目當中訪問施儒珍的弟弟施儒昌,他一直都在掩護哥哥,把哥哥藏在家中柴房隔出的夾層內,還有施儒珍的兒子施純仲與女兒施美慧,他們一起上節目來講這一段,把自己關在家中柴房隔牆內,沒有被警察、特務察覺,因為他們沒有想到柴房內的長度與外面的長度不一樣,施儒珍就在這個夾層中躲了18年。

我們做了訪問後,我也在報紙上寫了「施儒珍自囚18年」的故事,結果我接到二二八事件台中組成的民間武裝部隊「二七部隊」的部隊長鍾逸人的電話,他現在已經九十幾歲了,身體還十分硬朗,他告訴我,他認識施儒珍,以前他們一起參加「三青團」時還有大合照,他還以為施儒珍早已經逃離台灣,因為鍾逸人被關了十七年,在綠島時也沒有看到施儒珍,所以認為他有可能已經逃離台灣,後來才知道他是把自己關在家裡,直到1970年因為黃疸病又不敢就醫,只能買現成的藥來吃,最後在55歲時過世,死在家中。

施儒珍有句話很能代表他的思想,他說:「為什麼蔣中正可以說他信仰三民主義,我為何不能有自己的信仰和認同。」他認為思想是無罪的,不應該因為這樣而被關,所以他不願意自首或被判刑坐牢,因為他堅持思想無罪。

施儒珍因為一些參加讀書會的朋友陸續被抓,所以他開始逃亡,有一次逃到只大他三~四歲的舅舅家,他在舅舅家躲了三天,沒有被抓,卻令他的舅舅被判刑關了三年。所以外婆怪罪他媽媽:「因為妳的兒子,牽連我的兒子被關了三年。」因此,為了不連累其他人,施儒珍決定躲在家中柴房。施儒珍的弟弟施儒昌非常堅強,又要照顧父母、又要照顧完全沒有行動自由的哥哥,幫哥哥在柴房中隔出一道牆,留下小小的空間供施儒珍躲藏,就這樣辛苦的過了18年。

他們家住在香山車站附近的鐵道旁,所以經常可以聽到火車的聲音,前幾年,每天都有管區警員來家中探查,並且逼問施儒珍躲藏之處,真的很多人都以為他已經逃亡出去,事實上他是自囚在家中。施儒珍的太太因為跟他感情不好,所以很早就離家出走。施儒珍躲在家中柴房,原先不敢讓兩個孩子知道,特別是小女兒。而軍警為了查問施儒珍的下落,把他的父親和弟弟叫到警察局,又是疲勞審訊又是威嚇,施儒珍的父親有一次從新竹警察局出來,回家途中失神摔落鐵道被火車碾傷腳,結果失血過多致死。施儒珍的母親因為時常遭到恐嚇,又擔心關在家中的兒子,結果也中風,行動不便。

有一天,施儒珍的女兒告訴祖母,她睡覺的時候常感覺有人撫摸她的臉。祖母嚇了一跳,告訴她:「憨孫兒,那是台灣人說的床母,床母是要保佑妳長大。」其實那就是她父親施儒珍,趁女兒睡覺時出來看她,並輕輕撫摸她的臉。後來,小女兒居然找鄰居玩伴到家裡,就在牆角拜床母,並且告訴玩伴,祖母說有床母,我睡覺時會保護我。因為牆裡就是施儒珍躲藏的地方,祖母擔心露出破綻,才告訴孫女,父親躲在牆內。那時因為施儒珍的兒子已經比較大,所以可以代替叔叔常常做的,把施儒珍放出來後,爬到外頭樹上把風,看遠處有沒有人走近,或是有人走過的痕跡,讓父親可以出來吃飯、剪指甲、刮鬍子等等。

祖母後來告訴孫女,晚上睡覺時摸她的就是父親,父親很愛妳,但妳只能在家裡講,不可以在外面叫爸爸,也不能說妳有爸爸,就怕別人來查施儒珍的下落。這個女兒突然發現自己有爸爸,後來爸爸出來時就會向他撒嬌,站在水缸蓋上要爸爸揹她。爸爸吃飯時,就到屋外撿菸蒂,讓爸爸能夠抽一、兩口,過過菸癮。(提醒您,吸菸過量有害健康)

實在是很沒有人道的一個自囚故事,比被關、坐牢還辛酸、可憐。這個故事很多台灣人沒聽過,施儒珍從1950年開始的逃亡,後來風聲比較沒那麼緊後躲回家中,到1970年因病逝世,才結束了自囚的日子。

風中的名字:林恩魁

  • 播出時間: 2017-11-02 06:15:00
  • 主持人: 陳銘城
  • 林恩魁夫婦與兒女合照(林美里提供)

    林恩魁夫婦與兒女合照(林美里提供)

    林恩魁夫婦與兒女合照(林美里提供)
  • 林美里在綠島晚會的表演(林美里提供)

    林美里在綠島晚會的表演(林美里提供)

    林美里在綠島晚會的表演(林美里提供)
  • 林恩魁綠島照(林美里提供)

    林恩魁綠島照(林美里提供)

    林恩魁綠島照(林美里提供)

今天要講的白色恐怖故事是外科醫生林恩魁的故事。他在醫院當醫生時,與一些朋友看了一些書,對二二八事件的國民黨不滿,因此被牽扯入獄,被判刑七年,當時他已婚並育有一名二、三歲大的女兒。林恩魁的妻子林高雪貞在他移監到綠島時,每年都會帶著女兒林美里,千里迢迢到綠島面會,因為她不希望女兒不了解父親,騙女兒「爸爸是在很遠的地方念書」。

林恩魁夫妻伉儷情深,林恩魁被捕後,從南部移送北部受審,林高雪貞就搬到台北住,並且到處打聽丈夫的下落,甚至林恩魁才剛被轉送到內湖的一所學校關押,她也馬上就送來飯菜,讓林恩魁不管被關到那裡,都能夠得到家人的物資與面會,一直到他被判刑確定,移送到綠島新生訓導處。

為了讓女兒了解父親,林高雪貞每天在餵女兒吃飯時都會一遍又一遍訴說爸爸和媽媽的小故事,因為她不希望丈夫在坐牢時,女兒的記憶中沒有這位父親。又指著山那邊說:「爸爸就在山的那一邊,很遠的地方念書」。還每年帶著女兒去綠島面會。因為擔心沒有乾淨的廁所,所以都會隨身帶著女兒的小便盆,搭火車、搭便車、或是夜行貨車,到台東後再去等漁船,甚至有一次為了搭免費的貨船,先到比較遠的蘭嶼,再轉到綠島,往往一趟下來就要好幾天。

年幼的女兒不堪舟車勞累,暈船嘔吐相當不舒服,就哭鬧著和媽媽說:「媽媽,我們不要再去看那個男人了,好不好?那個妳要我叫爸爸的人,我又跟他不熟」。林高雪貞告訴女兒:「不行,他是你爸爸,我們要把握機會常去看他、鼓勵他,讓他可以早一點回來」。

林恩魁的妻女可以說是在綠島服刑的政治犯家屬中,最常去面會的,每年至少會去一次,尤其是女兒上小學後的暑假,一定會去。其他的難友也非常喜歡林美里這個小女孩,常受邀參加晚會表演,上台唱歌、跳舞給同是難友的叔叔、阿姨看。而難友們為了讓林恩魁夫妻多點時間相聚,也常帶著林美里去摘綠島的鐵炮百合,送她小白兔或是貝殼相框,很多當年在綠島的政治犯,都還記得這樣一位可愛的小女孩。

這樣的情節令我們聯想到多年前的一部外語電影「美麗人生」,描述一對猶太父子被關到集中營,父親讓孩子以為這只是一場遊戲的競賽,渾然不覺正身陷人類史上最恐怖的地方。林恩魁的妻子也是,讓女兒每年至少能夠見到父親一到二次,讓她對父親一直保有良好的印象,確信父親只是在很遠的地方留學、念書,等父親念完書就可以回家。

在綠島期間,林恩魁與其他被關在綠島的醫生共同成立新生訓導處的一個醫療部門,所需的藥品和設備,很多都是由家人寄過去,其中也有許多優秀的醫生,例如:皮膚科醫師胡寶珍,眼科則有擔任過台大眼科主任的胡鑫麟,胡鑫麟的兒子就是有名的小提琴手胡乃元,是他出獄後生的孩子,婦產科有王荊樹,外科則主要由林恩魁主刀,至於其它木工和發電設備都由其他難友協助完成,幫綠島當地民眾及難友開刀。而由於醫療陣容堅強,開盲腸不必送本島,在當地就能完成,就連綠島新生訓導處軍官的太太生產,也是由這支醫療團隊幫忙,而他們都是政治犯醫生。

林恩魁出獄後,到高雄岡山擔任一所醫院的副院長,後來才在岡山成立自己的外科診所「林外科診所」,之後第二個女兒、兒子以及最小的女兒也陸續出生,為南部提供相當多的醫療服務。此外,他們全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林恩魁本人也非常喜歡音樂,在他發現沒有台語聖經後,決定自己翻譯,把華文、國語聖經,用比較道地的台語來翻譯,前後費時六年半,共翻譯120萬字,又花了四年校正,後來無條件奉獻全部原稿,交由聖經公會出版。另外,他還詞曲創作「謳咾的歌」(讚美、歌頌的歌),結果因而視力受損,右眼幾乎全盲,他也不以為苦。

我們後來請他上電視節目接受訪問時,他右眼已經全盲,左眼也只剩微弱視力,他在節目中要尋求一位恩人吳金水,原來是他擔任鋼琴家的第二個女兒林安里,在美國結婚時,希望父親能夠前來參加她的婚禮,但是在白色恐怖年代,政治犯要出國十分不容易,眼看著就要趕不上,當時就是吳金水出面,兩天內辦妥所有手續與證件,讓他得以及時趕上女兒在美國的婚禮。所以他也一直在尋找這位恩人吳金水,後來確實有得到吳金水的訊息,不過他已經不在人世,只找到吳金水的家人。

這是一位在黑牢裡忍受挑戰與折磨,卻很有愛心的一位醫師,一家人在苦難中仍深情相隨,甚至將自己的視力奉獻出來,成就120萬字的台語版聖經,這就是林恩魁醫生的故事。

風中的名字:鹿窟事件

  • 播出時間: 2017-10-26 06:15:00
  • 主持人: 陳銘城
  • 鹿窟事件受難者李石城所著之回憶錄

    鹿窟事件受難者李石城所著之回憶錄

    鹿窟事件受難者李石城所著之回憶錄
  • 鹿窟事件紀念碑碑文(台灣游藝提供)

    鹿窟事件紀念碑碑文(台灣游藝提供)

    鹿窟事件紀念碑碑文(台灣游藝提供)
  • 鹿窟事件紀念碑(台灣游藝提供)

    鹿窟事件紀念碑(台灣游藝提供)

    鹿窟事件紀念碑(台灣游藝提供)

228事件之後,有不少參與的人不滿國民黨,甚至有更多人認同共產主義,像是老家在鳳山的陳本江、王忠賢等人,他們認識一位鹿窟當地人陳春慶,逃亡到台灣北部汐止、石碇、南港交界的鹿窟山區躲藏,號稱是「基地」,但根本沒幾把槍,那裡居住的很多是台陽煤礦的礦工,鹿窟事件在白色恐怖年代是最大的一個案件,被形容為「全村」叛亂,也是白色恐怖被誇大的一個案件。

因為保密局在蔣介石面前誇大鹿窟事件是全村叛亂,以領取更多辦案獎金,1952年11月28日晚上,保密局軍警近萬人包圍南港、汐止、石碇山區,展開全村大逮捕,當天清晨,許多在台陽煤礦工作的居民,在上班途中被一一盤查後逮捕。保密局先逮捕汪枝,令其投誠後協助辨識有那些村民有蓋手印加入地下組織(地下黨)。因為當時村裡來了一批陌生人,經常秘密集會,為避免洩密,只要認識他們的村民,就會被以半威脅、半強迫的方式,要求他們加入組織,使得許多村民莫名其妙成為共產黨成員。

其中有些家庭的父子、兄弟都被抓,有的被判死刑,也有人被判5-10年無期徒刑,80%被抓的人不認識字,有人反而在坐牢時學看書、識字,甚至從不識字到可以寫回憶錄,這些人的遭遇都相當悲慘,其中有位受難者李石城,當時才17歲,國民學校畢業後沒有繼續念書,而去幫人看牛(當牧童)。他17歲被抓時因未成年,無法送軍法審判,就將他關到18歲再判他坐牢,他因為年紀輕,記憶特別清楚,後來也出了回憶錄。

我還認得一位陳久雄,他當時只是小學五年級生,被人用萬金油利誘當「紅小鬼」,也就是幫忙「把風」,只要有不認識的人從山下上來,就向他們通風報信,以利他們躲藏。而這樣從10歲到14-15歲的未成年少男、少女,全部被保密局進行思想感化後,分派去做廉價童工。女孩子就被派去軍官家中幫傭,男孩子就幫忙跑腿或是監視他們想要監視的人,譬如:孫立人、白崇禧等人。這也是另外一批受難者。

受難者當中,鹿窟村長陳啟旺和他的兒子陳田其雙雙被判死刑槍斃,女兒陳銀被鹿窟基地領導人陳本江看上,與他同居生子。但鹿窟基地被破獲之後,幾個主要負責人、知識分子,對國民黨而言有政治宣傳價值,反而都沒被判刑,只要供出人脈關係後就可獲得自新,反而是這些不認識字,被他們吸收的無辜鹿窟居民,有20多位被槍斃,相當冤枉與可憐。

1994年時,我們去鹿窟採訪一位當年已經71歲的受難者陳皆得,與我們同行的還有當時的保密局偵防組長谷正文(已80多歲),陳皆得一看到谷正文就拿起拐仗要打他。他當時被判12年,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廖有慶因為挖礦中毒,變成植物人,他的父親廖河被刑求得不成人形,特務怕出人命,放他回家,回家後不久,廖河就上吊自殺,家裡只剩下一位老阿嬤與兩眼全瞎的母親,後來陳皆得花了10年的時間寫回憶錄。

保密局發現鹿窟的一些未成年小孩,居然不會唱中華民國國歌,只會唱這些在鹿窟基地打游擊的人教他們的中共國歌和國際歌,因此,晚上就在鹿窟禪寺(後來改為光明寺)給他們洗腦、上政治課,還編了一首歌“提起陳啟旺(村長),兩眼淚汪汪,好好村長你不當,偏要村民入共黨,村民不了解,全部上了當”。每天上課都要唱這首歌。

鹿窟案裡有19位未成年的少年、少女,表面上說是感訓,其實是當廉價童工,女孩子就到家裡幫忙煮飯、打掃,男孩子就幫忙跑腿、倒茶。其中,有一位鹿窟公認的美少女王茶,被副指揮官夏重光看上,派去他家幫傭,後來成為他的太太。台權會當時的會長邱晃泉協助這些少男、少女申請賠償,但是因為他們沒被判刑,如果沒有保密局的官員出面作證,他們很難申請到冤獄賠償。結果在谷正文出席作證後,他們得到每天四千元的賠償。而死刑及被判刑的受難者,也申請到補償金。

除了共產黨員之外,還有一個嚴重威脅到他們生命的問題是矽肺病,因為這些礦工長期吸入髒空氣而罹患矽肺病,導致肺活量不足。這些人雖然有得到礦工職業傷害的補助款,但往往領不到三、四年就因為呼吸不過來而痛苦死亡,就像吳念真的電影「多桑」,最後就是因為呼吸不上來而從醫院的窗戶跳樓自殺。

矽肺病令他們吸不到空氣而痛苦死亡,跟逃到鹿窟的這些共產黨地下黨員一樣,都是外來的入侵者,同樣害鹿窟居民失去性命。

風中的名字:戴振耀

  • 播出時間: 2017-11-23 06:15:00
  • 主持人: 陳銘城
  • 戴振耀(邱萬興攝影)

    戴振耀(邱萬興攝影)

    戴振耀(邱萬興攝影)
  • 陳銘城(左1)與陳榮芳(左2)、潘小俠(中)去醫院看戴振耀(右1)

    陳銘城(左1)與陳榮芳(左2)、潘小俠(中)去醫院看戴振耀(右1)

    陳銘城(左1)與陳榮芳(左2)、潘小俠(中)去醫院看戴振耀(右1)
  • 總統蔡英文頒贈「三等景星勳章」,表彰戴振耀長期以來對國家農業發展的貢獻。(總統府提供)

    總統蔡英文頒贈「三等景星勳章」,表彰戴振耀長期以來對國家農業發展的貢獻。(總統府提供)

    總統蔡英文頒贈「三等景星勳章」,表彰戴振耀長期以來對國家農業發展的貢獻。(總統府提供)

今天要介紹的白色恐怖受難者,是在2017年11月18日凌晨過世的「美麗島事件」受難者,被關三年的戴振耀。

戴振耀曾經是台灣農民運動最早的草根工作者,當過民進黨不分區立法委員,被認定為農民立委,也在民進黨執政時當過農委會副主委,長期努力為農民發聲,包括推動農民健康保險、以及農民可以免繳水租等等。後來民進黨沒有執政後,他也不再參與政治、不再參選,而是回家務農。曾經擔任過國安會秘書長的邱義仁,有一段時間因為官司纏身,決定遠離台北政治塵囂,跑去南部找戴振耀,跟他一起在高雄內門向台糖租了幾分地種小番茄。

在那段時間,有一次因為我被高雄市政府邀請,舉辦「美麗島事件30週年」活動,就找了戴振耀去現場講解,因為從鼓山事件到美麗島事件的一些情況,他都講解的非常清楚。後來大家相約晚上聚餐,可是他擔心每天跟他一起生活、工作的邱義仁,沒有飯吃,結果打了好幾通電話,終於安排好邱義仁當天的晚餐,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戴振耀是如何有情有義的照顧朋友。

戴振耀是去年檢查發現得到胰臟癌,人瘦得很快,胰臟癌聽說是非常痛苦的一種癌症,他也開始進出醫院。癌症的標靶治療所費不貲,幸好那段時間高雄市長陳菊跟一些朋友出錢出力、關心幫忙。2017年8月12日由高雄的好友陳榮芳開車載著我和潘小俠,一起去醫院探望戴振耀,本來在探病時因為不知道講什麼,病房的氣氛有些沈悶,我就開口說了他弟弟戴振惠在臉書寫的文章,講到高中時阿耀在女生面前故意表演單槓的大車輪,結果不小心摔下地,他很痛卻不敢叫出聲。這時,阿耀就笑起來了,他說那是年輕時在女孩面前展風神、耍威風,痛當然痛,但不敢說出來,在女生面前叫痛很沒面子。談到這裡,病房的氣氛才開始好轉。其實胰臟癌隨時都很痛,但那時還不是最危險的末期,他還能忍痛跟我們說說笑笑。

他還說到美麗島事件被捕時,他也遭到刑求,不過他和其他受難者咬緊牙關,不敢叫痛,監獄的管理員都看在眼裡。有一次管理員打關在同一牢房的刺青兄弟時,這些看起來混黑社會的弟兄卻痛到哭,讓管理員嘲笑說:「你們都比不上美麗島的“暴力份子”戴振耀、許天賢,他們挨打都不叫痛的。」阿耀告訴我們說:「哪裡會不痛,我只是不能在他們的面前示弱而已。」他就是這樣強忍的人,所以後來發現身體不舒服,還是忍下來,等到去檢查時才發現癌症的腫瘤已經有七公分大了,做了標靶治療才稍微控制,但是已經無法恢復。有一次醫師笑他說:「美麗島挨打時都不叫痛,為什麼來醫院治療就叫痛。」阿耀說:「那不一樣,我肚子和身上的痛是痛一整天,而被刑求挨打時是一陣一陣的痛,這次生病讓我痛到受不了」我聽說像他這樣癌末的治療,嗎啡是老早就用了。

戴振耀也常覺得虧欠他的家人,因為參與農民運動以及台灣民主運動,在家中的芭樂園設置了「農民教室」,當時有不少人跟著他上課、學習,甚至出國去觀察韓國的學生運動,或是其它草根組織。戴振耀為了這些運動,沒錢時就賤賣老爸給他的土地,有一塊被他用100萬賣掉的地,後來值2000萬元以上。所以阿耀覺得他沒財運又對不起父親。但是他的父親和弟弟、妹妹都相當尊敬阿耀這位大哥。他坐牢時,父親還告訴他的弟弟、妹妹說:「你們的大哥,為台灣的民主運動坐牢、受苦,都沒在賺錢,我們全家人都以他為榮。你們要幫助你的大嫂,扶養他們的孩子,幫助他們的生活家計。」阿耀說他一直都很感謝老爸和弟弟、妹妹的幫忙,才能讓他為台灣的民主與農民運動硬撐到現在。

戴振耀也為1989年4月鄭南榕自焚後,在5月19日鄭南榕喪禮當天於總統府前劃破揹著的汽油箱,點火自焚的農民運動者詹益樺辦理後事。除此之外,還每年在詹益樺老家嘉義竹崎舉辦追思活動。到目前為止,戴振耀為詹益樺募款辦追思活動的基金,還留存一百多萬元。他也希望有農權會其他年輕的朋友接班,每年紀念詹益樺這位農民運動的草根兄弟。

今年11月17日我又與幾位朋友到高雄及台南參加(台獨聯盟)黃昭堂主席過世6週年的追思活動,最晚到的是高雄市長陳菊,她早上在議會備詢,中午以後才能離開,之後陳菊帶著我自立報社的同事陳增芝幾度訪問戴振耀所寫的回憶錄,拿給戴振耀。這本書其實還沒有印好,因為戴振耀當初在立法院質詢時都是用台語,要將台語用正確的字表達,很花時間,但因為知道戴振耀狀況不好,可能隨時離開人世,所以陳菊的幕僚謝三泰先拿去快速影印了十本,由陳菊拿去給戴振耀及家人看。結果這本書送到戴振耀的手中還不到12個鐘頭,他就在18日的凌晨零時過世了。我不知道他當時忍著病痛,還能夠翻閱那本書嗎?

陳菊說戴振耀好幾次跟醫師請假想回家看看,事實上他是想回家後就不要再回醫院了。他趴在地上爬樓梯到橋頭家裡的三樓,他自知撐不了多久,寧願死在自家,也不願沒尊嚴又痛苦地死在醫院。但還是被妻兒發現,將他抬下樓送回醫院,幾天後戴振耀就過世了,聽得我們都很難過。

出版社預定在11月底出版戴振耀的回憶錄,所幸陳菊和他的幕僚謝三泰很細心,先將書本快速印刷,讓他在生前就拿到這本書,雖然他拿到書後絕對沒有體力去翻閱。戴振耀用盡最後的力氣,口述完成了這本回憶錄,這本書值得大家去閱讀、去認識、去理解、去紀念戴振耀這樣一個最素樸又言行如一的草根運動者、台灣民主運動的開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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